原创首发,文责自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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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皖走出家门的时候下雪了,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苏晚的脸上生疼生疼的。她攥紧怀里装着二十万的牛皮纸袋,走进飘着雪的风里。
她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,是养母陈桂芝把她养大供她读书。如今,她可以赚钱了,该换她孝顺养母了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,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。养母正站在外屋浇花。日光将她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一截枯瘦的老枝。
“妈,您眼睛不好,又在忙啥呢?”苏皖边说边走进屋。
养母立刻急三火四地放下手里的浇水壶,开心地迎向她,攥紧她的手,开心地说:“晚丫头,这么冷的天,你怎么回来了?”
苏晚喉头一紧,将牛皮纸袋递过去:“妈,我给您攒了一笔钱,您留着慢慢花,以后别再干活了,我养您。”
陈桂芝用手擦了擦眼睛,颤音道:“你这孩子,刚稳定下来,自己留着花。我有钱,别操心我。”
“妈,看您说的,我不操心您操心谁呀,您养我小,我养您老。没有您省吃俭用供我上学,哪有我的今天呀!以后,您必须听我的,好好养身体,我来挣钱。”苏皖边说着,边把头靠在养母的身上。
陈桂芝看着靠在自己身上这个长得水灵灵的女孩,心里特别酸楚。自己刚捡到她的时候才那么小小的一团,如今呀,自己成了一个小公司,工作那么忙,心里还总惦记自己。可是,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呢?想到这,她扭过头,一滴、两滴……无数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。
“妈,这钱您必须收下。”苏晚边说边往陈桂芝身上又靠了靠,边把纸袋往养母怀里使劲塞了塞。
陈桂芝沉默了半晌,终究还是把纸袋放在了炕边,伸手摸了摸苏晚的头发,说:“好,妈收着,饿了吧?妈给你杀小鸡去。”她起身时,动作有些迟缓,扶着炕沿的手微微发颤。
苏晚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养母节俭,一辈子舍不得吃穿,把最好的都给了她。
她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,养母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,却总能在过年时给她添一件漂亮的棉袄。她爱吃红烧肉,养母把肉都挑给她,自己只啃骨头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对她掏心掏肺的女人,却从不肯要她的回报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都待在家里陪养母。她想帮着做家务,养母却总把她往屋里推:“你坐着歇着,妈还能动。”苏晚只好陪着她说话,讲城里的新鲜事,讲工作室的趣事,陈桂芝听得认真,偶尔插一两句话,眼睛里满是欣慰。
可苏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养母的咳嗽越来越频繁,有时咳得厉害,整个人都蜷缩起来。她几次提出要带她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,都被她以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”为由拒绝了。
“妈,您不能再这样拖着了。”这天晚上,苏晚看着陈桂芝又一次咳得撕心裂肺,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,“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么办?”
陈桂芝缓过劲来,用手帕擦了擦嘴,笑着安抚她:“傻丫头,妈身体硬朗着呢。倒是你,在外面一个人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她的笑容有些勉强,眼底却藏着一丝苏晚看不懂的忧虑。
苏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她偷偷翻看了陈桂芝的抽屉,想找找有没有病历单,却在一个旧木盒里发现了一沓厚厚的汇款单,收款地址都是偏远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,汇款人姓名一栏,写的是她苏晚的名字。
汇款单的日期,从她工作的第一年开始,一直到现在,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金额。苏晚愣住了,她从来没有给这所希望小学捐过款。
她猛地想起,自己工作后每个月都给养母寄钱,可她却没添过一件衣服,难道是都以自己的名义把这些钱捐了出去?
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,夹杂着深深的委屈。她冲进厨房,养母正低着头削土豆,灯光下,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。
“妈,您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我给您寄钱,是想让您过得好一点,您却把钱都捐出去。您自己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连病都不肯去看,您到底图什么?”
陈桂芝手里的土豆滚落在地,她慢慢转过身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:“晚丫头,那些孩子比我更需要钱。他们能有书读,能有饭吃,比我穿新衣服、吃山珍海味更重要。”
“可您是我妈!”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只想让您安享晚年,不想让您再受一点苦。您这样,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都没有意义。”
养母走过来,轻轻拭去她的泪水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傻孩子,你的努力有意义。你有出息了,还想着孝顺我,妈心里比谁都高兴。可我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眼神飘向窗外的飞雪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。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。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,但养母从未提过她的身世。她想问,可看着养母落寞的神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天过后苏皖也回了城。半个月后,她接到了老家邻居张婶的电话,电话里,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晚丫头,你快回来吧,你妈……你妈住院了,情况不太好。”
苏晚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设计图散了一地。她疯了似的赶回老家的医院,推开病房门时,养母正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
“妈!”苏晚扑到床边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陈桂芝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是她,嘴角牵起一抹微弱的笑容:“晚丫头,你回来了……”
医生告诉苏晚,陈桂芝患的是肺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。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,却一直瞒着,不肯治疗,就是怕花钱。
苏晚如遭雷击,瘫坐在椅子上。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恨自己的粗心,恨自己的赌气,更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真相。
陈桂芝的病情恶化得很快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。这天,她难得精神好一些,拉着苏晚的手,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青花小瓷瓶,递给她:“晚丫头,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那是一个老旧的青花小瓶,瓶身上画着淡雅的兰草,边缘有些磨损,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。苏晚认得,这是陈桂芝最宝贝的东西,平时都锁在木盒里,从不轻易示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。”养母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,砸在苏晚的心上,“当年,我在火车站捡到你,你怀里就抱着这个瓷瓶。你亲生母亲留下一张纸条,说家里遭了难,实在养不起你,希望有人能好好待你。”
苏晚的身体僵住了,手里的青花小瓶仿佛有千斤重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的身世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揭开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没告诉你,是怕你难过,怕你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。”陈桂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没什么文化,给不了你最好的生活,但我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疼。那些汇款,是我替你捐的。”
苏晚哽咽着道:“妈,您为什么要这么傻?您自己都……”
“傻丫头,”陈桂芝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能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有出息,妈就知足了。妈这病治不好了,能帮到有需要的孩子,也是给你积福。妈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,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她顿了顿,呼吸有些急促:“我给你留了一封信,在那个木盒里。里面有你亲生母亲留下的纸条,还有我给你写的话。你要好好活着,好好工作,找个疼你的人,安安稳稳过日子……”
话未说完,养母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,眼睛永远地闭上了。
“妈——!”苏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可回应她的,只有冰冷的沉默。
处理完陈桂芝的后事,苏晚回到了那个充满回忆的老房子。她打开那个旧木盒,里面果然有一封信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娟秀,寥寥数语,却写满了不舍与愧疚:“吾女晚晚,生于寒冬,愿你余生温暖。母无能,迫不得已弃你,望遇善人,抚养成人。若有来生,必当报答。”
信是陈桂芝写的,字迹有些歪斜。她说:“晚晚,妈捡到你那天,天寒地冻,你在襁褓里哭得撕心裂肺,我心疼得不行,当即就决定,要把你养大。
妈养你不图你报恩,只希望你永远做一个善良、温暖、有爱心的人。青花瓶是你母亲的念想,也是妈的念想,你要好好保管,就当是妈妈在陪着你。”
苏晚抱着信,泪水打湿了信纸。她终于明白,陈桂芝不是固执,不是傻,而是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她最深沉的爱与最珍贵的传承。
开春的时候,苏晚带着那个青花小瓶,去了陈桂芝捐助的希望小学。她在学校设立了“桂芝助学基金”,用自己的力量,继续着陈桂芝未完成的心愿。
她知道,这才是对养育之恩最好的回报——带着母亲的爱与期望,活成一束光,温暖自己,也照亮他人。

